怀念萧乾老人

张北川

   萧乾老人远去了。

   2月12日初闻消息,我心中猛地一颤,完全不能相信。1月27日中 央电视台播出萧老九十华诞盛况(当时,江泽民主席、朱钅容基总理 等国家领导人曾以不同形式向萧老贺寿),萧老看上去较我拜谒他时 略见清减,但精神矍铄。记得98年生日前夕,萧老给我信的末尾,文 洁若先生(萧老夫人,著名翻译家)附言谈及萧老健康情况:“只要不离开病房,他完全可以活到一百岁。”……然而,萧老确是遽然远去了!

   萧老与我相识,可说半是必然,半是偶然。艾滋病对中国大众健康的严峻威胁,不同时代各自与特殊人士的接触经历,促成了萧老与 我的交往。

   萧老40年代初在英国剑桥大学进行文学研究,主要研究对象中有20世纪英国小说界三大师之一的福斯特。身为同性爱者的福氏尚在, 年青的萧乾先生与福氏建立了深厚友谊。福氏曾让萧乾先生读过待自 己百年之后才付印出版的小说《莫瑞斯》的手稿。尽管是同性爱小说, 但萧乾先生当时即无成见地评价说:“这是一本健康的书。”1992年, 萧老在《南方周末》发表文章《唉,同性恋》(又见《萧乾散文精编》), 回顾了自己见过的同性爱者及法国进步作家、同性爱者纪德等的情况。 萧老明确提到了艾滋病,讲到对同性爱者“应寄予同情”,“不应歧 视他们”。他强调,同性爱是个“扎手的题目”,尽管谈论“它并不 色情诲淫”,但许多人“讳莫如深。我认为正确的唯物主义的态度是 应该摊开谈谈,并取得正确的共识。”据我所知,具有重大世界影响 的当代中国文化名人中,萧老是正面认真论及艾滋病和同性爱问题的 第一人。

   我是从事性病艾滋病专业的医生,也有过与同性爱者相处的特殊际遇。专业和经历引导我走上对易于感染艾滋病的人群的研究之路。 1994年夏,我出版了专门研讨同性爱现象的理论著作《同性爱》(书 中也大量涉及艾滋病和对艾滋病的思辨)。由于该书的科学价值, 《中国日报》做了报道,并引起萧老注意。不久,北京从事艾滋病工 作的同仁代我把书呈送萧老。同月,我收到萧老的第一封信。萧老写 道,艾滋病、同性爱问题“确实是一应当注意的社会问题,希望能逐 渐克服成见,引起广泛注意。”12月初,我在京开会期间,一国际着 名媒体的驻华记者采访我。访谈结束,女记者拿出我的书并告我说, 书是从萧老家拿到的,如果我题上字,“萧老会很高兴。”萧老长我 近40岁,是对20世纪中国文坛有重大影响的数位耆宿之一。用冰心老 人的话说,萧老在文学创作上的“多才多艺”,“在中国文坛上,是 罕见的。”85岁的萧老,对艾滋病和人类文明进步的关注,使我深为 感动。那位记者的话语,则让我看到萧老不平凡的质朴和谦冲。

   95年元旦前日,针对我的信,萧老复信道:他拟把艾滋病与同性 爱“这个问题正文提出,并大声疾呼引起关注。”“我自己并非同性 恋者,所以便当多了。在防制AIDS的今天,这问题不能再藏藏躲躲了。” 86岁华诞后的第三天,萧老给我信中又写道,他正“忙于二次大战文”, “日夜在赶文,如有资料仍望寄。”5月1日,萧老完成了《一个值得 正视的社会问题──同性爱(张北川著)读后》。萧老把手稿寄我时 附信写道:“我因实在太忙(忙完《尤利西斯》又忙二战),同性恋 文始终未能动笔。现在才写了此小文,主要作为大著的介绍。请阅后 (不妥处请尽管改)代我寄出为感……至此,我完了一个心事。”萧 老在文中列举了我国近年来有关认识进步的重大事件,他评价说: “这标志着我国对这一现象已采取了开明的态度,表现出开放的中国 力图克服固有成见,做与现代社会并驾齐驱的努力。”萧老介绍了我 国艾滋病流行的严峻前景,提到了应当对同性爱人群“给以理解”。 他写道:“我写此短文,目的不外乎在呼吁大家……把这个问题重视 起来,并促使它早日获得妥善解决。”不久,萧老和文先生不辞麻烦, 先后寄给我刊登该文的香港《文汇报》、大陆《文汇报》及转载该文 的报纸。萧老在信中写道:“至此,我大概对这社会问题已尽了点心。 今后将埋头平日写作。这方面希望有中年人出来呼吁。” 

  96年春,我完成了对一个异性爱艾滋病易感人群的科研报告,并 寄萧老。全国政协会后,萧老信中讲到,他“年事已高(86岁)”,会 议期间把我的报告撛阶閿递交了有关部门。想到萧老的高龄和给他添 的麻烦,我颇为不安。这年夏季,我在赴京开会时拜会了萧老。

   步入萧老家中,首先令我惊讶的是客厅的狭小和藏书之多(尽管 萧老以往的绝大部分藏书在文革中被毁弃、掠去了)。墙壁上安装了 一个个放书的搁板,乍看上去,墙壁成了书架。除去紧紧靠拢的沙发 和窄窄的走道外,房间里其它地方几乎都是书(以后知道,有关部门 曾几次安排萧老搬到部长楼去住,但萧老和文先生都谢绝了)。与萧 老相对,很难使人想到面前慈眉善目的长者从30年代后期起就叱吒文 坛。年近九秩的萧老身体孱弱,但见到后进造访仍非常热诚,没有一 点矜持、敷衍,使人想到前人的“如坐春风”一词。谈话中,萧老和 文先生的风范,给我了深刻印象。萧老曾在不止一篇文章中写道:他 曾“对自己发誓要‘跑好人生这最后一圈。”看到萧老身体状况,联 想他在媒体上不断发表的一篇篇文章,特别是想到他对人们普遍“不 屑于”提及的艾滋病与同性爱问题的关注,我知道了老人是如何艰难 地使自己的晚年焕发出光与热以感召世人的。告辞时,萧老连连拱手 作别。那情景,我至今历历在目。后来,我又知道,萧老曾因肾结石 手术时,被误切了并无疾病的肾,而保留的病肾最终引起了肾功能衰 竭。萧老的经历,使我怵惕。作为医生,病人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, 我们有责任不断自我鞭策啊!相当一段时日,我的工作面临重大阻力。 在艰难跋涉中,每每想起身边有无数鼓励、关怀的目光──包括萧老 温暖的目光──在注视着我,我就感到了力量。

  97年,文先生寄我了萧老以往的题字:“尽量说真话,坚决不说 假话。”承萧老和文先生眷顾,我几次收到萧老大作和手稿。每每见 到二位老人文字,我都感到心暖。萧老和文先生均非我卫生界人,亦 与我的研究毫无关联。如此对待后进,展现了他们对人类充满博爱的 心灵。得知萧老西去的消息,我又一次拜读了萧老和文先生赠我的自 传《未带地图的旅人》、《我与萧乾》等著作。两位先生历尽坎坷但九死不悔的爱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。他们所阐释的思想,使我多次想到,有这许多热爱人类、坚守良知的灵魂在,我们的国家和事业大有 希望。

   萧老去了。但字仍在,文仍在,书仍在,思想仍在。他将与敬爱他并热爱人类的人们长久生活在一起。   

  写于1999年春节期间 【说明】萧乾先生是有重大国际影响的我国著名作家、记者、翻译家。生前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、中国作家协会顾问、全国政协常委等。 1999年2月11日去世,终年90岁。曾出版400多万字中文著作和多种英文著作,并翻译多种英文著作。他去世时,朱钅容基等国家领导人向文先生及其家人表示了哀悼。 

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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